一张注册资本1.5亿元、拥有全国性经营资质的保险中介牌照，如今在北京产权交易所的挂牌底价仅为1元。

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下称“人保寿险”）在北京产权交易所披露了其挂牌转让中美国际保险销售服务有限责任公司（下称“中美国际保险销售”）100%股权的信息，起拍价为1元。

回顾七八年前，保险中介牌照曾备受市场追捧，一张牌照的溢价动辄高达四五千万元。如今，保险中介牌照的价值正回归理性，市场出清也在持续进行，每年有超过千家中介分支机构被淘汰。

北京大学应用经济学博士后、教授朱俊生分析认为，这并非牌照价值的消失，而是过去由稀缺性、通道属性及预期扩张共同支撑的“非理性溢价”正在系统性回落。随着监管约束的加强，商业模式、渠道结构及技术替代的系统性变化，保险中介行业已从依赖牌照红利和通道套利的外延扩张阶段，转变为依赖真实经营能力和效率竞争的内生增长阶段，以“质量替代数量”将成为此次重构周期的主要特征。

底价1元

根据北京产权交易所的挂牌交易规则，当净资产评估值低于零元（即资不抵债）时，依据有偿转让原则和交易所惯例，会以1元的底价进行挂牌交易。

1元转让价格的背后，是中美国际保险销售实质性的停业状态以及超过两千万元的债务负担。项目信息显示，该公司注册资本1.5亿元，由人保寿险全资持有。截至今年一季度末，该公司资产总计1778.21万元，负债总计2518.86万元，所有者权益为-740.65万元。

按照转让条款，受让方需要在交易合同生效后，承担中美国际保险销售所欠人保寿险、关联方以及原职工薪酬等超过2000万元的债务。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张可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业务的保险牌照，其实际价格大约在2000万元左右。

中美国际保险销售成立于2014年，由中国人保集团与美国国际集团共同组建，旨在整合本土资源与国际经验。人保寿险方面表示，此次产权转让是公司进行战略性资产优化的一部分，属于正常的经营策略调整，不会对公司的经营和利润产生重大影响。

市场上仍有不少保险中介公司的股权等待买家。近两年来，保险中介公司股权频繁出现在司法拍卖平台，且常以流拍告终。目前，阿里资产拍卖平台上有深圳盛安保险经纪有限公司、宝诚保险销售有限公司、砺剑保险经纪有限公司的股权正在挂牌转让。在全国产权行业信息化综合服务平台，中国电信旗下的中通阳光保险经纪有限公司100%股权以及大连港集团有限公司旗下大连港泰保险经纪有限公司51%股权也在寻找买家。同样，在北京产权交易平台，北京国腾众保保险经纪有限公司100%股权也处于挂牌转让状态。

卡行天下保险经纪有限公司的股权流拍经历曾引起行业关注。2023年下半年，该公司100%股权首次在阿里资产拍卖平台挂牌，价格为5000万元，随后流拍。到2023年底，挂牌价降至2500万元，但仍无人问津。之后，该公司股权价格一路下调，以1250万元、625万元、312.5万元、156.25万元、78.13万元、39.06万元、19.53万元挂牌，均无人报名。直至挂牌价降至1元，才出现买家出价，并于2025年上半年以7.1万元、5001元以及30.4万元成交，但最终交易是否成功仍有待确认。

将时间拨回七年前，保险中介市场景象截然不同。彼时，保险中介牌照的发放收紧，汽车行业和互联网行业对保险中介牌照表现出浓厚兴趣，推高了牌照价格。2018年10月，浙江恩嘉壹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以4038.61万元收购了东吴保险经纪股份有限公司64%的股权，溢价率高达290%。2017年12月18日，用友网络公告称，出资5976万元受让了前海民太安保险经纪有限公司60%的股权；次年，用友网络又以1992万元收购了20%股权，合计持股80%。

朱俊生认为，早期中介牌照的高估值与审批收紧、手续费及通道业务的盈利能力、以及对金融全牌照的预期有关。但随着监管趋严、费用规则透明化以及商业模式的重构，牌照溢价被持续压缩甚至消失，行业估值正逐步回归以真实现金流和持续经营能力为核心的基本面逻辑。

天职国际金融业咨询合伙人周瑾指出，近年来，在监管强化“报行合一”和推动中介行业“清虚”的背景下，叠加新能源车兴起、销售模式变革以及个人消费者保险理念和需求的变化，保险中介行业正经历重大变革。部分保险中介机构的股东出于战略调整而选择出清股权，一些缺乏核心竞争力的机构正在退出市场，同时新的业务领域和数字化经营模式也在探索之中。因此，保险中介的并购交易预期将继续保持活跃。

估值核心因素

保险中介在中国出现之初，是为了解决保险业恢复初期基层机构不足、业务延伸能力欠缺的问题。经过数十年的发展，保险中介法人机构的数量已远远超过保险公司。截至2018年底，全国保险代理公司、保险经纪公司、保险公估公司总计达2650家。

在经历过资金追捧和全面开花式的发展后，保险中介公司的问题也逐渐显现，为此，监管机构多次开展“清虚”行动。2022年6月，原银保监会发布通知，要求保险中介机构进行自查整改，加大对缺乏人员、场所、业务的空壳机构，不符合现行监管要求的机构，以及分支机构管控失序的法人机构的清退力度。2024年，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进一步启动了“保险中介清虚提质三年行动”。

与此同时，寿险行业和财险行业的“报行合一”（即保险公司向监管部门报送产品审批或备案材料时使用的产品定价假设，需与其在实际经营过程中的行为情况保持一致）也相继落地，这对过去高度依赖费用生存和发展的中介渠道产生了巨大影响，收入和利润均被大幅压缩。

牌照价格回归理性的同时，市场出清也在加速。2026年2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曾披露市场“清虚”情况：2024年至2025年，全国累计查处吊销注销保险中介集团3家、保险专业中介法人机构57家，清退保险专业中介分支机构3730家、保险兼业代理机构226家。

深圳金融监管局近期发布公告称，因海云保险代理（深圳）有限公司存在未按规定缴纳2023年保险专业中介机构监管费等行为，已对其立案调查。值得注意的是，监管部门已无法通过其他方式联系到该公司。据不完全统计，自2022年以来，涉及“无法通过其他方式联系到”的保险中介公司已达6家。

一家保险中介公司的管理层人士向《经济观察报》记者表示：“以前中介机构的快速增长，得益于保险产品的不断丰富以及保险行业快速发展的外溢效应。但在‘报行合一’等政策面前，行业发展的不成熟和问题开始暴露。2024年，受产品切换、停售等积极因素影响，市场还有一些阶段性红利；2025年，随着利率下行和港险冲击，行业经营难度明显上升。”

永达理保险经纪创始人兼董事吴文永曾表示，“报行合一”导致佣金下降，过去粗放扩张的行业发展逻辑有所改变，渠道红利消退，中介行业整体处于结构性阵痛期。

上述管理层人士还称，以人身险业务为例，“报行合一”落地后，手续费收紧，无论平台大小，收入均较此前下降三成以上。叠加人身险产品预定利率下调、银保渠道增速加快等因素，中介渠道增长承压。同时，随着趸交产品占比提升及产品期限缩短，经代渠道依靠续期手续费维持费差收益的模式难以为继，更难形成长期稳定的现金流。

吴文永称，在监管趋严以及合规管控标准全面提升的背景下，不少规模小、风控体系不完善的机构被迫离场。行业盈利逻辑发生改变，佣金空间不断收窄，单纯依靠信息差、价格竞争生存的中小型中介盈利空间也被不断压缩，缺乏专业能力与技术支撑的机构逐渐失去市场竞争力。

对于那些拥有较强客户经营能力、风险识别能力及管理能力的头部中介公司而言，虽然日子也面临挑战，但增长势头仍在持续。以在美国和香港上市的中介公司为例，大部分以寿险业务为主的中介公司均实现了保费和营收的较快增长。

周瑾也认为，经营能力是当前决定中介机构估值的重要因素。专业的管理层及业务团队、精准的营销策略、优秀的保单服务、差异化的客户经营、精细化的风险管理能力、数字化的平台和运营等，才是保险中介机构真正能为保险价值链提供价值贡献的因素。对于有意收购股权的买方，需要综合考虑以上因素，并评估收购后自身的资源如何嫁接。